文 程延年博士
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地質學組 資深研究員
風塵僕僕，剛自貴州、內蒙野外歸來，並轉往北京拜訪中科院古脊椎動物研究所與國土資源部中國地質科學院的老朋友們。檢視一系列嶄新的化石標本讓人驚艷不已。其中發掘自寧城地區的一批玉門甘肅鳥（Gansus yumenensis）標本，精緻無比的保存，甚至保留了趾間蹼狀的印痕構造，首次推斷牠們是水陸兩棲，又能振翅翱翔的今鳥類祖先型，成為即將出刊的「科學」雜誌最顯眼的一篇論文。這都是遼西十年，熱河生物群積累的重要成果，舉世讚嘆不已。
去年十月，英國最頂尖的科學期刊「自然」，發表了世界上最重要的翼龍化石產地──即中國的遼西「熱河生物群」。這群白堊紀多樣性的空中霸主，在中國北方的陸相生態系中展翅翱翔，繽紛多采。這是繼帶毛恐龍、祖先型哺乳動物及開花植物先後發掘面世之後，再一次讓世人驚艷。在此同時（2005年），美國紐約自然史博物館首席科學家諾瑞爾博士（Mark Norell）出版了專書「恐龍再現」，詳述近八年來前進中國第一手參與挖掘、修復、描述與研究的迷人過程。捧讀贈書渾然不知東方之既白。
熱河，是消逝於歷史灰燼中的一個省名，也是這群珍稀化石的原鄉。現在被稱之為遼西地區（遼寧省的西部）。遼西十年，是從當地四合屯的老鄉李映芳親手挖掘到第一塊帶毛恐龍的標本算起。事實上，在中國冀北與遼西地區，針對於中生代陸相地層與熱河生物群的研究，可以回溯到八十多年前老一輩地質古生物學家翁文灝與葛利普的年代。1923年葛利普教授（A.W. Grabou）率先提出熱河動物群的概念。半個世紀之後，1962年顧知微院士首次提出以特色化石的東方葉肢介、三尾類蜉蝣與狼鰭魚為代表的熱河生物（Jehol Biota）專名。再經過卅年，科學家才精確界定出這個生物群為白堊紀早期，距今128-110百萬年前沈積的一套岩層，歷經了一千八百萬年期間掩埋，並精緻保存了迄今為止全世界最撼人心弦的一個化石寶庫（Fossil Lagerstatten），堪稱為中生代的龐貝古城。北京中國科學院的周忠和博士在「自然」期刊一篇評論專文中（Nature，421卷，2003年2月20日）稱許，遼西的熱河生物群是一處〝全球罕見保存著白堊紀早期的完整生態系〞，此言不虛。除了前述諾瑞爾「恐龍再現」一書外，迄今有三部專書總結研究與發現的成果：「熱河生物群」中文圖錄率先出版（上海科技出版社，2001年11月），由中科院張瀰曼院士主編；「The Jehol Biota」英文專書於2003年12月相繼推出國際市場；「中國遼西中生代熱河生物群」大堆頭專書（地質出版社，2004年4月）最新問世，由地質研究院季強博士主編，前後相互輝映。
遼西十年，對於中國古生物界與全球演化生物學領域，我認為有兩個層次石破天驚、重大無比的意義。我有幸從1997年開始側身其間，窺其堂奧，在關鍵時刻的中國，幸運的涉入了些許關鍵性的事件，認識了這一群關鍵的人物。第一個層次是「時勢造就英雄」──新一代的古生物學家梯隊，在領導班子刻意導引下，悄然崛起蔚為風潮。他們快速地接軌國際，重新點燃起中國古生物學幾近星火掩滅的那一支火炬。在巨大變革的中國，這個意涵格外是一種驚濤駭浪下的轉型。半個世紀以來，掌管著學術命脈動向的老臣們隱然退位，措手不及的〝毛孩兒〞們，接手了每一件都是動人心弦的〝孤品〞，國際第一流期刊「自然」與「科學」的版面虛位以待，全球科學界屏氣凝神，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巨大震撼。第二個層次是「英雄創造新局」──二個半世紀以來，演化生物學領地中一個又一個待解的謎題，先後被解碼揭密了。嶄新的結論，解決了糾纏幾個世紀以來的舊謎題，更誘發出剪不斷理更亂的新困惑，科學的巨輪卻悄然的被推動前行。
熱河生物群的化石，有著兩種罕見獨特的埋藏方式：一種是稱為春捲皮式薄層頁岩的層層堆疊。億萬年的生物屍首被封存其間，經過時間與重力的擠壓，成為平板狀像一幅幅宣紙上的畫作原件，連同最細微的毛髮、軟體組織都躍然紙上。它罕見的保存了生物最神祕的細節構造，得以讓古生物學家去揭露其中的秘辛。第二種是最近發掘於陸家屯地區，厚層的火山灰燼混合河流相沈積細砂，像是龐貝古城式的迅速掩埋。從天而降的浩劫，瞬間如同影像定格式的記錄，保存住一個一億三千多萬年前完整的伊甸園場景。生命死亡的那一刻，迅速就被掩埋住了；或者更精準的說，死亡就是肇因於迅雷不及掩耳的掩埋作用，龐貝模式（Pompeii Model）成為古生物學家津津樂道的嶄新概念。中國科學院徐星研究員前年發表的寐龍（Nature，431卷，2004年10月4日）標本，就是一件安祥睡姿的傷齒龍類恐龍，在午后小寐的瞬間，封存在地質時間的一顆膠囊中，稀罕的凝結住牠行為模式的特徵。美國紐約自然史博物館孟津研究員，去年初發表的巨爬獸論文（Nature，433卷，2005年1月13日）更顛覆了傳統的概念，首次提出中生代這一群三列齒獸類哺乳動物體型甚至比獵狗還大，而牠們肉食行為印證於腹中保存的最後一頓晚餐，竟然是鸚鵡嘴龍的殘骸！中生代的爬獸喫恐龍，成為了紐約時報頭條新聞的跨頁標題。
遼西十年，時勢造就英雄，英雄創造新局。